NOKI give give me five

爱你即正义

【楼诚】当时明月在

北歌南唱:

楼诚AU,中篇,全文一次放出


狗血与天雷齐飞


有情爱描写










1、


明诚举着一叠供需单,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的翻阅。


他进新政府任职两月有余,部门不大,油水不小,是专管军需这一块的肥缺。正因为这位置太招人眼红,前任们皆是没多久便被人掀翻下马,白白便宜了他。


做军需这行当的,须得是伶俐有手段的,明诚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来了不多久,便得到顶头上司陈炳的赏识,成了他心腹,一应事务,均要由他先过一遍手,因此分外忙碌。


今日有一批大货要出沪,明诚去跟交通运输司协商回来,只见新政府办公厅偌大的门脸是久违的热闹,猛然想起来前几日听说,有一位重要的大人物从国外归来,不日便要就任新政府的要职。


算算日子,今日也差不多该到了。明诚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冷笑一声,心下暗叹:


奈何为贼。


远远瞧见中庭,一人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般而来,想必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大员了。他到底好奇,不由得多看一眼,想瞧瞧这甫一上任就这般大阵仗的长官,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位长官其实极打眼,身高腿长,剑眉星目,西装革履,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气派逼人,若不是在这藏污纳秽的新政府里头,真是让人看了就不免心生向往。


然而明诚一眼看到他,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晓得了。


他直愣愣地杵在一旁,直到被人撞到才回过神来。撞他的人年纪不小,手里捧着一只纸箱,步履匆匆,撞了他也并不道歉,反而嘴里嘀咕了一句不干不净的。明诚却没有生气,最后看一眼人群中那人,却见那人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于是立刻转身,若无其事地快步朝反方向走去。


直到走了一身汗,才停下来。他这时也冷静些了,心下暗笑自己太冲动,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多的人,他又不像那位大少爷那般招眼,怎么也瞧不见的。再说多年不见,便是自己站在他眼前,他也未必就认得了,何况这样远远一瞥。政府办公厅像自己这样的办事员多如过江之鲫,那位长官又是主要负责经济的,跟军需这边并无过多往来,只要当心些,总能避开。


明诚这样想,便觉得心里安定了些。后来几天果然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然而明诚终究不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心里总是惴惴,做事不免浮躁,一时不查,弄错了一批棉衣的数量。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他手上出现这样的低级失误,还是头一遭。他那上司陈炳面上憨厚,实则是个刻薄严苛的人物,尤其是自己最近对这新来的小子过于倚重,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有心给个教训,恩威并施一番,也教他懂懂规矩,因此正好借着这次事情发作,把明诚叫进办公室里狠狠训斥一番,说到恼怒处,便半真半假的把那叠出错的文件朝明诚劈头盖脸的甩过去。


明诚不避不闪,正被砸在脸上,脸颊被夹文件的铁夹划出长长一道红印来,倒吸了一口气,却一言不发,垂眼合手,一副顺从的模样。陈炳发作一番,见他低眉顺目,心里满意,刚想说话,便听一人冷冷道:“陈长官好大的威风。”


明诚闻声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陈炳皱眉,只见门口走进一人来,听那口气,似乎是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了,就不知怎么这么不开眼,跑自己这儿来摆谱了。


陈炳后头有靠山,因此坐着这个紧要位置,真金白银没有少捞,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是个霸道惯了的主儿,见不得有人爬到他头上,因此拉下脸来,不客气道:“我教训手下,还轮得到外人插嘴?”


来人也不恼,似笑非笑,自报家门道:“鄙人明楼。”


“明楼”二字一出口,陈炳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这位新上任的明长官乃是如今新政府的天字第一号红人,沪上世家明家的大公子,货真价实的经济学博士,汪兆铭先生和周佛海先生都分外看中他,若不是看在授业恩师汪芙蕖的面子上,新政府给他开的那些条件他都未必看得上眼。明楼一回来,便被授予财政部首席经济顾问和海关总署总督察之职,更兼任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可谓年少得志,春风得意,连日本人都要卖他三分面子。


这样的人物,巴结还来不及,陈炳却第一眼就把他给得罪了,这还了得,忙腆着脸赔笑道:“明长官,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请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这里一头冷汗,怎么也想不出,日理万机的大红人明楼为什么会屈尊纡贵地跑来他这座小庙。明楼却连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明诚身边。


明诚整个人都僵直了,头也不敢抬,只听明楼冷冷道:“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来者不善,明诚不得不应,也不看他,只是站直了身子,抬了头,轻声道:“……明长官。”


明楼冷笑一声,笑里透着森森的寒:“你叫我什么?一点规矩没有,我就是这样教的你?”


明诚被他逼得如芒在背,半晌咬牙道:“……大哥。”


明楼“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又问:“你回上海多久了?”


明诚讷讷道:“两个多……”


话音未落,明楼突然一巴掌朝他扇过来!


他下手并不重,但明诚全无防备,还是被打得偏过头去,愣在当场,又听明楼道:“这一巴掌是替大姐打的,你回来就算不见我,难道不去见大姐吗?!”


明诚低头,正了身子,不敢做声。明楼扫他一眼,又道:“晚上跟我回家去。”


他这话就如他人一般咄咄逼人,根本没给明诚半点商量的余地,明诚抬头争辩:“我……”


才说了一个字,看到明楼的眼神,后头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了。


明楼又道:“家里什么都是现成的,明天再回住的地方收拾东西。”


事到如今,明诚除了顺从,别无他选,只得低头道:“……是,大哥。”


许是这最后一声“大哥”让明楼念及了一点往日的情分来,脸色和缓了些,道:“我一会儿打电话回家,让阿香晚上加菜。桂花芋艿你不是最喜欢的?让她给你煮。”


明诚终于敢抬头直视他,复杂道:“谢谢大哥。”


明楼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丝笑,拍拍他肩,道:“大了到底不同,小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懂事。”


明诚的心突然冷下来。


先前明楼记得他爱吃甜汤,他并非是没有触动的。然而他小时候何曾不懂事?别说懂事,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把自己当个下人,丝毫不敢逾越自己下人的本分,被明镜和明楼说了好几次,才稍微放得开些,但仍是规矩的,不像鸡嫌狗厌的明台,皮的像个小猴子,一天不闯祸就手心发痒。


明楼如今这么说,怕是压根儿都记不起他小时候的脾性了。这样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然而他一看陈炳那如坐针毡的模样,不禁又释然了。


明家在沪上是什么地位,明楼又是什么人,养的狗虽然跑了多年,但到底还是喝着明家的水、吃着明家的饭长大,自然也比别人家养的要金贵些。让陈炳这样的小人打了,便是拂了他明大少爷的面子,当然要来耀武扬威一番。


明楼却不知他心里所想,对目瞪口呆的陈炳道:“陈处长方才说的反了吧——我管教自家弟弟,又关你这外人什么事?”


他眼角带锋,嘴边三分讽刺七分不屑,模样竟似在看一个死人。


陈炳冷汗直流,恨不得给他跪下求饶,弯着腰不断赔笑:“是是是,明长官教训地是,是我有眼无珠,不认得阿诚他是……”


明楼打断他:“阿诚也是你叫的?”


陈炳知道这次没得善终,脸色灰败,嘴唇发抖,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明楼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明诚道:“下班来我办公室,晚上一起回家去。”


明诚低头,看不清神色:“好的,大哥。”


2、


那日明诚跟明楼一起下班。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明楼身后一步的位置,分寸和时机把握地分毫不差,如同秘书般公事公办,与明楼界限分明。


然而明楼今天闹了这一场,这新政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等新闻便像块腐肉,引得无数苍蝇来叮,一会儿工夫便已经传遍了整幢大楼,没人不晓得这默默无闻的小办事员不仅是明家的人,还是明楼的弟弟。碍着明楼在场,无人做声,眼神却是不住的飘过来,想从明诚身上剐一块肉下来那般迫切。


出门时冷风吹来,此时正值初冬,西北风虽不像三九天般带着刀,也是凉的透骨的,明诚被风一吹,便打了个冷颤。


他回国不久,家当全部都要重新置办,为了图省事,又租了办公地附近的房子。这些开销不小,早把他那点家底耗得差不多了。除此以外还有些零零总总,上月薪水还未发,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这两天降温,他在新政府这样势利的地方工作,总不能让人看轻了,花了最后一点积蓄添了件像样的外套,本想再搭配一条围巾,可总得留些钞票吃饭,此事便作罢。


然而这会儿冷风全从脖子里灌进去,把他好容易捂出的那点热气席卷一空。明诚缩了缩,到底怀念起围巾的好处来,决定无论过得多拮据,等这个月发了薪水,一定要去买一条围巾回来才是。


他心不在焉,没提防明楼突然停下来,好在反应快,堪堪止住了步子。他不知明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去望他。明楼见他看过来,淡淡道:“你身边人未免太不尽职,这样冷的天,围巾也不晓得让你带?”


明诚愕然,明楼已取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给他戴上。众目睽睽,这举动未免过于亲昵。明诚一时尴尬,手足无措,更觉得围巾上残留的明楼的温度与气息都有着太强的侵略性,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明楼包裹着,战栗个不停。过了半晌,眼见明楼眼里已带着询问神色,才勉强道:“大哥说笑了,我如今还是一个人,哪有这样的好福气。”


明楼“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是吗?我们兄弟两个倒是同病相怜,难为大姐担心。”


明诚心乱如麻,随意答了几句,大概是态度太过于敷衍,明楼看出他不想多说,也就罢了。


明公馆倒没什么变化,还是记忆里那个模样,只是好像冷清了些,屋里的东西都像蒙了层灰般黯淡,真摸上去却又是干净的。阿香出来跟明诚打了招呼,倒是出落的亭亭玉立,态度也是落落大方。只不过他们多年未见,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因此阿香很快就又钻回厨房里,只剩明楼和明诚两个。


明楼带明诚去他房间。这么多年过去,这房间竟还是当年的模样,家具都不曾动过,只有床单和被套换了时兴的花样,才看出一点物是人非的痕迹来。


只听明楼道:“这屋子我一直给你留着,定期有人打扫,就怕你有一天想通了回来。”


他瞥明诚一眼,明诚低着头并不接他话,看上去倔强又无辜,便叹口气,又道:“哪晓得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逞强,一点都不肯服软——我怎么不晓得你是这样犟的性子?”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明诚最不愿意提起的当年来,明诚梗了脖子,硬邦邦道:“我在外头这么多年,过去的事情,除了明家待我的恩情不敢忘,其他的,有好些都记不清了。”


明楼眼里的神色沉了沉,道:“听你这话,在外头还吃了不少苦?”


明诚却低头笑了一下,道:“那倒不曾。”


彼时他孤身一人,异国他乡,心里有怀着满腔无人诉说的凄绝悲苦和自厌自弃。列宁格勒的寒风像刀一样在他手脸割出一道道裂开的血痕,然而他只能咬着牙硬撑着,拼了命的不让自己去想万里之外的那个人会不会被也北风吹乱了一丝不苟的头发。北国的黑夜深而长,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就动手去抠伤口上未结好的疤,新鲜的疼痛能刺激神经,教他面对软弱怯懦的自己。这招实在卓有成效,以至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确实不曾想起旧日时光,几乎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怎样可鄙的人了。如今再见明楼,也不过就是旧伤处抽搐刺痛了几下,其他全无异样,甚至能面对面平和地跟他讲话,实在已是出人意料的好结果。


然而那些都不能叫做苦。能说得出口的才叫苦,说不出口的,全是他的血肉。


明楼见他神思恍惚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凛冽精干模样,不由道:“你与往日真是大不同了。”


明诚不卑不亢,道:“我当然不能跟大哥相比——大哥是没怎么变的。”


这话并不是奉承。明楼的确是没怎么变的,若说有,也是更气势逼人了些。


明楼大笑,道:“好吧,你倒也没怎么变,还是这么会说话,不像明台那般讨嫌——你一贯就只会讨我喜欢。”


他无视明诚一下子沉下去的脸色,亲切道:“时间不早,下去吃饭。”


桌上四菜一汤,只摆了两副碗筷。再联想到回来至今,并没有见到明镜和明台,明诚脸上不由显出诧异神色来,明楼见状,便耐心跟他解释近况。


他久不回来,早不知明家情形。如今上海已是孤岛,在日本人的高压下做生意不比从前,层层盘剥也就罢了,搞不好命也要搭上去。明家与汪家有嫌隙也不是一两天,汪家现在借了日本人的东风,正是如日中天之势,生意场上处处想压明家一头。明镜气不过,左右一盘算,干脆把能转走的生意都慢慢通过香港往外迁。这事儿必须做得隐秘,不能泄露了风声,正好明台去香港大学读书,明镜便借口舍不得小弟,要去香港照顾他生活,两个人都飞去香港,难得才回来一次。因此偌大明宅,只有明楼和阿香两个人在。


这般辛秘事情,明楼居然在饭桌上随随便便地对明诚讲出来,且不提这话可信度如何,他是刻意拉拢,还是真的还把明诚当自家人,实是让人捉摸不透。明诚与他无话可说,又觉尴尬,便埋头苦吃,并不多嘴。明楼见他几口就扒完两大碗饭,放下筷子不吃了,好笑的摇摇头,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的桂花芋艿来给明诚。


明诚喝一口汤水,糖桂花的清香和甜美顿时在口中溢开,仍是熟悉的滋味。明楼见他脸上露出一点怀念和满足的神色来,笑道:“怎么样?便是离开的再久,有些东西,还是原先的那个样子。”


明诚却抬头,把那碗甜汤往外推了推,平淡道:“劳大哥费心,只是我年岁也大了,口味未免有变。从前喜欢的,现在不再喜欢了。”


明楼面不改色,仍是笑道:“哦?那也无妨,左右我们兄弟两个现在都在新政府里做事,你也还要住在家里,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还像从前一样,我还是你大哥,你也还是我的阿诚,总不要生疏了才是。”


明诚的手在桌下握了几握,指甲在手心里抠出深深的痕迹,才低声道:“……大哥说得是。”


3、


明楼做事一贯雷厉风行,这次也不例外。明诚搬回去没有几日,便接了调令,任明楼的秘书处长。上任没多久,陈炳贪腐事发,被摘了乌纱的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这后头有没有明楼的影子,他不想知道,也懒得多问,总之自己的地位自己心里有数,至于旁人怎么想,他实在是没那个心思一一猜测。


过了几天他跟明楼说要去退了原先租住的房子,收拾东西回家来。明楼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并且十分大方的把车借他开去,甚至提出要自己陪他去,无奈公事缠身,只得作罢。


明诚出了门,却并没有去那间房子,而是开车转去了相反方向。他兜了几圈,确定后头没有尾巴,掉头拐进一条巷子,绕了几转,停在一家裁缝铺门口。


那裁缝铺门脸不大,伙计看是个开车来的贵客,只当是遇见了大主管,忙不迭的迎上来。明诚不管他热络的推荐,直接道:“我要来定做旗袍,青色底配红色披肩,五分袖,珍珠领扣,长度要及地。”


伙计一拍脑袋,道:“哎呀,您要的衣裳得是我家大师傅亲自打版订料。要不您后头请,我让大师傅亲自跟您说?”


明诚一点头,伙计便把他带到店面后头。原来后头还有个院子,伙计把他领进一间房,锁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头有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很瘦,神情严肃,眼睛明亮有神,见明诚来了,开门见山道:“青瓷同志,以你目前处境,不应该贸然联系组织。”


明诚一点头,同样肃然道:“但我现在需要组织指示我的下一步行动。”


中年男人叹口气,口气和缓了些,道:“你先坐。”


明诚却不动,对那中年男人惨淡一笑,道:“黎叔,我该怎么办?”


明楼救他出苦海,又教他读书写字,做人做事。他曾经满心满意地装着明楼,就算后头生生地又把他从心里头剜出来,明楼也仍是干净的,未沾上一丝他腌臜的心头血去。他一手锻造了明诚的气节风骨,自己却向着日本人卑躬屈膝。


若是旁人,也许还能释怀,可那是明楼啊。明诚情愿把自己践踏到泥土里,也要保住的明楼的骄傲与尊严,居然被他毫不在意地拱手甩出,让明诚如何能看得开。


这些黎叔却是不知道的,他对于明诚与明家的纠葛略知一二,却不算详尽,这时也只当明诚是一时激愤太过,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沉吟片刻,只得公事公办,道:“明楼这潭水太深,组织是没有动他的意思,不过军统那边曾经安插过好几个探子到他身边,到最后皆是不明不白地没了下文。你跟着他,暴露的风险太大,立即转移才是上策。”


明诚不接话,显然是知道黎叔那头还有下文。果然黎叔叹一口气,道:“但明楼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汪芙蕖和周佛海现在都仰仗他,上面还通着南京和日本人,手上有许多非常有价值的情报,组织不能看着这样的机会白白浪费掉。如今你与他朝夕相处,对他又有所了解,这样的任务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他抬眼看一看明诚,又补充道:“但这次情况特殊,所以组织上也会听取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想要离开,上面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送你到北平继续斗争工作。”


明诚仍然不答话,黎叔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艰难的抉择,并不催促,只道:“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青瓷同志,你是老同志了,斗争经验丰富,又在伏龙芝受过专门训练,组织需要你长期坚守在第一线。上海这里虽然形势严峻,你自己的安全还是要放在首位,其他的都可以暂时靠后。”


明诚突然道:“我愿意。”


黎叔没料到他这般快就有了计较,不由愣了愣,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勉强,也不要意气用事。”


明诚冷静地答他:“我没有意气用事,我是经过考虑的。大……明楼对组织的意义非同一般,如果能加以利用,对我们的地下工作、甚至对第三战区的战事都能起到很大帮助。眼下安插到他身边的人选非我莫属,我跟他是毕竟是一家人,他就算是觉察,也不至于第一时间就怀疑到我头上来,处境相对安全。至于我个人的困难,都可以克服,保证不影响完成任务。”


他一板一眼,道义人情全被他占去,说辞无懈可击,唯独对自己一笔带过,轻描淡写。黎叔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动,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叹一口气,道:“如此也好。你才回去不久,不宜轻举妄动,没有性命攸关之事,就暂时保持静默,不要打草惊蛇,有任务的话,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明诚应了一声,转身欲走,黎叔喊住他,上前与他握了握手,忧虑道:“青瓷同志,你千万要小心行事。我代表我个人,感谢你为组织的斗争做出的牺牲。”


明诚嘴角一抬:“抗战必胜。”


黎叔肃然道:“抗战必胜。”


然而毁家纾难是牺牲,飞蛾扑火却只能算是愚蠢。


他以为列宁格勒的寒雪与冻土冷却了他的执念,却在重新见到明楼的第一眼就意识到,原来一直扎在他心里的不是执念,而是本能,只要活着,就会一直蛰伏,等待时机烧成一把燎原之火,直把他化为灰烬。


偏偏明楼就是唯一的火引子,他遇着明楼,便只能至死方休


那天晚上他做了梦。小时候明楼教他写字,他从没读过书,底子太差,虽然尽力了,仍是写得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下去,急得要哭。明楼见他眼睛红红的,就不客气地笑话他,笑话完了又一把把他拎到自己腿上,抱在怀里,手握着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名字。这次终于写出个满意的,明楼高兴,就势亲亲他的头顶,温声道:“我家阿诚就是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他被夸了,便害羞地低下头去,不敢应声也不敢看明楼。谁料明楼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带着笑的声音在他耳边上,呼出的气息湿润又暧昧,轻声调笑道:“我的小阿诚都长这么大了。你倒说说,这些年在外头,想不想我,嗯?”


明诚难以置信地想挣开,可明楼的手环的跟铁箍似的,无论如何都挣不脱。明楼见他想逃,又笑,笑声让明诚直发抖。他右手慢慢覆上明诚的,明诚这才发现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乌亮的枪,明楼握着他的手,就如同当年教他写字一样,强硬地引着他举起了枪口,对准了眼前一个隐隐绰绰的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面容模糊,身姿婉约,明诚一见她,只觉得血都凉透了,忍不住道:“别……大哥,别!”


明楼根本不理他,逼着他把手指扣在扳机上,明诚全身发软,手心和背上全是汗,嘴里都泛出了血腥味,苦苦哀求道:“别,大哥……不要,求你了!”


示弱换来的只是明楼的一声嗤笑,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桎梏,然而反抗就像螳臂当车,在明楼面前微弱地不值一提。


枪声震耳欲聋,鲜血铺天盖地,瞬间就把他淹没在里头。


明诚猛地坐起身来,黑暗里只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喘的太凶,又咳了几声,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被屋里的凉气一激,忍不住抖了几抖。


方才那梦太过真实,他心跳如鼓,半天都平静不下来,身上冷快透了,才伸手去按开床头的台灯。


他一转头,却看见屋里沙发上坐了个人影,当时就惊得叫出了声,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向床里缩去。若是手里有把枪,只怕那人这会儿已经被他打成了筛子。


罪魁祸首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拧开了台灯的开关。昏黄的光线立刻充满了卧室,明楼的身姿颇像是话本结尾那些消失在夕阳下的侠客,悠悠道:“你醒了。”


他里面是睡衣,外头披了件外套,凑过来的时候身上有凉意,不知在明诚房里坐了多久。明诚好容易镇定下来,瞪着他,问:“大哥怎么在这里?”


明楼在他床边坐下,道:“我梦里听见你喊我,就醒了。心里总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才发现你被魇住了。”


明诚听得心里一沉,果然明楼接着道:“你方才说了梦话,一直在求我不要——不要什么?”


明诚茫然抬头望他,疑惑道:“我真说了这些?”


他看明楼神色,又摇头道:“我……我记不清了。”


明楼并不在这件事上深究,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神色,道:“你才来那阵子也是这样。我有好几次半夜听到你喊我,醒了再听,却又没声了。后来问大姐,大姐却说没听到。”


这件事情明诚还记得。他那时候才到明家,不知怎么的总是做噩梦,半夜睡不着觉,白日便恹恹的,害明镜以为他生了病,三天两头地请医生给他瞧,却也瞧不出个什么来。后来有一日又做噩梦,半夜哭叫着醒来,却不料明楼正在他房门外头,听了个清清楚楚。从此他晚上就跟明楼睡,一直到梦魇症好了,明台又整日嚷嚷着也要跟大哥一起睡,搞得明楼不胜其烦,才又重新搬回去。


他却从没想过为什么明楼会在他房间外头,今日听明楼一讲,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层缘故。然而这等事情未免有些稀奇古怪,有几分可信还难说,因此明诚苦笑一下,道:“让大哥费心了,我现在好了,天这么冷,大哥也快回去睡吧。”


明楼“嗯”了一声,起身欲走,突然又站住,回头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阿诚今天不跟我一道睡了?”


他面孔半隐在黑暗里,更显得眼眉深峻,鼻梁英挺,轮廓隽逸到令人想入非非,活像那些个民间传说里趁夜而来的艳鬼。


然而他明诚只有一条命,明大少爷可以一时兴起,他却无福消受。


因此板下脸来:“大哥真会说笑,但我这人不懂幽默,可别总拿我开心。”


他话说得不客气,语气更是拒人千里,其中的戒备与疏离简直昭然若揭,与明楼方才的亲密热络相比,显得有几分不识好歹。


大概是从未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明楼竟被他刺地愣了一愣,不过只有片刻功夫,很快又挂上笑脸,道:“好,不逗你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体贴地带上门出去,只留明诚一人。


他却一动再未动,枯坐直到天明。


4、


今夜76号在海军俱乐部举办和平共建新上海舞会,明楼作为特务委员会副主任,自然要出席,明诚作为他的秘书兼私人助理,也没有不随行的道理。


还没进门,便见一女子言笑晏晏地迎上来,极其自然的挽过明楼的手,顺势往他怀里一倚,撒娇道:“师哥,你可算来了,人家等你半天了。”


明楼毫不顾忌地揽过她肩,半真半假地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撒娇,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那女子娇嗔地瞪他一眼,从他怀里脱出来,似是无意地扫了一眼明诚,笑道:“啊呀,这不是阿诚嘛,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诚冲她一点头,脸上挂起客气笑容,道:“汪处长好。回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跟汪处长打招呼。”


要不是她对明楼那十几年如一日的迷恋,明诚是无论如何不敢认汪曼春的。当年的汪曼春是一朵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甜杏花,如今却变成冶艳的红玫瑰,妆容精致,发型优雅,大冷的天,她穿着单薄的礼服,露出肩背处大片细腻白皙的肌肤,明艳地让人移不开眼。跟明楼站在一处,正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汪曼春对明诚敷衍地笑一笑,又去挽明楼的手,微笑道:“师哥就是心善,对家里的下人也这样好,容得他们爱走便走,爱来便来,好没规矩。”


明诚面上表情纹丝不动,明楼倒是笑了,道:“一朝进我明家的门,便是我明家的人,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明家,又能走到哪儿去?”


汪曼春显然对明诚并无兴趣,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很快便将明诚忘至脑后。酒过半酣,明诚放眼望去,舞池里已没有明楼和汪曼春身影,也不知上哪里快活去了,冷笑一声,自己去吧台取酒喝。


一杯酒喝到一半,旁边就有人入座,明诚一眼瞥去,却是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恭敬道:“南田课长。”


来人正是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她似乎早有准备,并不吃惊,点头一笑,然而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眉梢眼角都含着冷酷的精明与算计,对明诚道:“阿诚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明楼先生呢?”


明诚微笑道:“明先生与汪处长有些事情要谈。”


南田洋子露出了然笑容,又道:“看来明楼先生对阿诚先生十分倚重,到哪里都要阿诚先生随行。”


明诚的笑就跟粘在脸上似的,分毫未变,道:“哪里,不过是我分内的工作罢了。”


他讲话不卑不亢,又客气谨慎,滴水不漏。南田洋子对他不由添了几分欣赏之意,道:“我看过阿诚先生的履历,也见识过阿诚先生的手段,讲实话,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在明楼先生身边做一个小小的秘书,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明诚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南田洋子见他先是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才压低了嗓音,强笑道:“南田课长过誉了,能跟在明先生身边做事已是我的福气,别的事情,想得多了,恐怕明先生要不高兴的。”


他话是这样说,眼神却是不住地打量南田洋子,显然是带了几分试探之意。他的心思南田怎么会看不出,志得意满地笑道:“我是很欣赏阿诚先生的能力的,只要阿诚先生愿意,想在新政府里谋求一个更好的前途,也不过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情。我相信阿诚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明诚将杯中剩余残酒一饮而尽,修长手指不住摩挲着玻璃酒杯,终于道:“那我先提前谢谢南田课长了。然而我在明先生身边做事,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希望南田课长能够谅解。”


南田洋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是知道明诚与明家的那点儿纠葛的,因此并不多问,只道:“当然,希望和阿诚先生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南田洋子眼神一闪,又道:“阿诚先生难道不应该请我跳一支舞吗?”


明诚略一怔忡,随即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姿态来:“多谢南田课长知遇之恩,不知您愿不愿意赏脸?”


他们相拥着滑入舞池中。明诚凑到南田洋子耳边,轻声道:“既然南田课长如此有诚意,我便先向南田课长交一份投名状吧——明先生对汪处长最近假借转变者之名大肆搜捕抗日分子的行为,可是不满的很呐。”


南田洋子闻言一凛,明诚又道:“明先生想要恢复经济,需要的是和平安稳的社会环境,汪处长却凭空制造恐慌,扰乱民心,不仅妨碍了财政部政策的推行,也显得帝国无能,控制不住上海当前的局势。”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嘴。片刻后南田洋子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汪曼春讲?”


明诚嗤笑了一声,道:“汪处长的个性您是知道的,她和明先生的关系您也是知道的,明先生不愿为了这些个小事得罪了美人,也是情有可原。”


南田洋子若有所思,突然后退半步,松开了明诚,对他一点头,笑道:“阿诚先生的舞跳得很好,只是我突然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先告辞。”


明诚对她恭敬地一鞠躬:“南田课长走好。”


他送走了南田洋子,想回吧台再喝一杯,哪知一转头就看见明楼在他身后,惊得退了一大步,要不是明楼及时伸手拉住他,就要撞到旁人身上去了。


他站定了,明楼手却未松,仍是紧紧地抓着他,笑道:“阿诚是个人才,这样的场合也能如鱼得水,居然这么快就跟南田课长攀上了关系。”


明诚听他话中有话,又见他皮笑肉不笑,心中有惊又有怒,干脆借酒装疯,不客气道:“我还当先生今晚不回去睡了,才自己去找了些乐子,没想到惹得先生不高兴,是我疏忽。”


他边说边把手往回抽,谁知明楼不仅不撒手,反而加了些力气。他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衣服直印到明诚手臂上,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明诚抽不回手来,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发作,只得小声对明楼道:“放手!”


明楼却笑了,悠悠反问道:“阿诚这是发的什么无名火?”


他直视愣了一下的明诚,又笑道:“莫不是气我今晚没陪你?”


明诚一愣,随即拉下脸来,眼神阴沉,正要刺回去,明楼却松了他手,不再看他,只往外走去:“不闹了——跟我回家。”


明诚沉着脸看他背影,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回了明公馆,明楼脱了大衣围巾,十分不拘小节地随手扔在沙发上。明诚本想绕过他直接回卧室,却在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脚步一顿,狐疑地打量起明楼。只见黑色西装的袖口上沾了不明显的污渍,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模样。明楼顺着他眼神望去,莞尔一笑,随意道:“好久没动过手,到底还是生了,我都没注意沾了血。只可惜了一件好衣裳。”


明诚难以置信地望他,道:“大哥……怎么回事?”


明楼漫不经心道:“汪曼春派来的狗,我一时大意,差点被咬。好在应对及时,就地给处理了。”


明诚简直是目瞪口呆——今晚上卿卿我我、郎情妾意的那一双璧人难不成是他的幻觉?


明楼见他神色,不由失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不信我,我也未必就信她。”


他说完要走,明诚却突然喊住他:“大哥。”


明楼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只见明诚神色复杂,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他,似乎要盯到他心里头去,又听明诚道:“大哥,你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见明楼眼神怔怔,似乎透过明诚,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而后他忽的一笑,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明诚坚定道:“为了信仰。”


明楼愣住,却听明诚又道:“哪个给我钱,哪个就是我的信仰。”


他语气轻佻无谓,听来十分刺耳。明楼却仰头一笑,道:“那我给你钱,也能当你的信仰了?”


明诚却道:“大哥不一样。我替大哥做事,天经地义,心甘情愿。”


明楼大笑,伸手过去揽住他肩膀,语气亲昵道:“就算再多年过去,我家阿诚也还是这样乖巧贴心。”


明诚却挣脱出来,问:“大哥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明楼笑着看他,意味深长道:“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


明诚还想追问,明楼却不愿再答,转身进了卧室。


只留明诚一个,他握紧了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5、


明诚进了裁缝铺,黎叔早在那里等他,见他匆匆而来,急切问道:“事成了?”


明诚点头,眼里难得的露出一点喜色来:“成了。南田洋子今天见了汪曼春,责令她立刻停止钓鱼行动。”


黎叔长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汪曼春这一招歹毒非常,我们已经有两位同志中计牺牲,好在你及时传回情报,总算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如今你又想法子让日本人出面阻止她的行动,既解了目前的危局,又摆脱了自己的嫌疑,行动非常成功!我会将你的功劳如实汇报,并且请示上级,给予你表彰。”


明诚推据了一番,然而黎叔搬出组织纪律,表示自己只是照章办事,明诚说不过他,只得从了。黎叔又与他传达了组织上最新的会议精神,脸上的喜色也消了些,说完正事,又像想起什么来,关心道:“你假借明楼的嘴传话给南田洋子,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明诚摇头道:“不会。南田洋子为人狡猾自负,以她的性子,是有可能把我跟她的事情透露给明楼,以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但绝不会把汪曼春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讲,否则不就是自认无能了?”


黎叔刚露出安心的神色,又皱了眉,道:“若是南田洋子真要离间你与明楼,恐怕你的处境……”


他意未罢,言已休,叹一口气。


纵是明诚处境艰难,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又能如何?


这番意思明诚并非不明白,不由出言安慰道:“黎叔,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绝不会把自己推到那样危险的境地。”


黎叔点头,神色仍然严峻。明诚又提起一事来,道:“黎叔……我有个想法。”


眼见黎叔投来征询目光,他却犹豫了,半晌方道:“我觉得……明楼可发展。”


这话一出,黎叔顿时脸色大变。片刻之后,他直直看着明诚,严肃道:“青瓷同志,在考虑你这个提议之前,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这个想法,有没有包含任何私人感情?”


明诚双手暗暗握成拳,目光却没有丝毫闪烁,坚定回答:“我说没有,那是撒谎。但是我这样判断是基于理性的,希望组织能够考虑我的建议。”


黎叔目光灼灼,而后放柔了神情,温和道:“你讲讲看。”


明楼自就任特务委员会副主任以来,严惩抗日分子的口号没有少喊,然而手上并未真正签署过任何一条针对抗日分子的打击行动。他面上与汪曼春如胶似漆,实际上与她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甚至还是提防和猜疑的。虽说明镜放话不允许汪曼春踏进明家的门,然而如今明镜远在香港,鞭长莫及,他又何至于此?


更要命的是,他似乎对明诚的身份有所觉察,却在装聋作哑,甚至推波助澜。


那晚明楼去赴周佛海的私宴。这样的场合明诚是没有资格去的,他也乐得不去,反而自在。送了明楼出门,他便回饭厅吃饭,路过客厅时,突然发现明楼的书房,竟是难得的忘了上锁。


明楼地位卓尔,手里来来去去都是机密,因此对隐私看得格外重些。房间是从不让旁人进的,平时不在也要上锁,钥匙都是贴身装着,没有一丝可乘之机。今日大概是走得匆忙,竟把这一茬忘了。


明诚站在客厅里天人交战。明楼周密的能把上海最新的各项经济指标分毫不差地报到小数点后三位,竟会犯这样低级的失误?这里头请君入瓮的痕迹太重,保不准就是要拿他明诚开刀的圈套。


然而明知是个圈套,他还是要义无反顾的往下跳。和平大会召开在即,若能把握住这次机会,提前了解与会者前往南京的交通方式,半路截击,便能迎头痛击日本军部和亲日势力。然而和平大会的筹备工作全由明楼一手操持,只放出了几个半假不真的消息,一猜便知都是用来钓鱼的饵,真正的方案全被明楼一手攥着,谁也套不出分毫来。


如今这样的天赐良机摆在眼前,只看明诚敢不敢用命来赌。


他不过考虑了一两分钟,便迅速行动起来,先是上楼取了东西,眼见阿香不在,又轻手轻脚地把明楼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闪身进去,再重新把门掩上。


他不敢开灯,掏出手电打开,利落的在书桌和抽屉里开始翻找,片刻功夫就在最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明诚翻开文件,一目十行的看完,把重要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个遍,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都恢复原状。


正当他起身准备出去,却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门被人打开,下一刻灯也开了,明楼皱着眉进来,嘴里唤道:“阿诚?”


明诚却坐在他床上,双臂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他便如被惊了的兔子一般跳起来,见着明楼,竟是一哆嗦,嘴里结巴道:“大……大哥?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楼仔细打量他,见他脸色惨白,眼睛却是红的,似乎还带着点湿意,心不知怎么的就软了,口气也温和些了,问题却还很尖刻:“我想起门没锁,半途折回来的,一会儿还得过去——你在我房间做什么?怎么灯也不开?”


明诚嘴唇一直在抖,却不说话,脸上的神色不像是害怕,倒像是羞耻,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我就是……”


他说了这几个字,就又顿住了,咬了嘴唇,像是想要阻止自己说更多似的。明楼见状叹一口气,几步上前,走到他面前,温言道:“阿诚,我坐的位置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不需我说,你也都懂。你我不同他人,我是信你的,只是于情于理,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


明诚脸色更白,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今天这架势,不给个明楼交代,怕是走不出这屋子,因此咬了牙,声如蚊呐,道:“我就是……就是想大哥了……”


这几个字大约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颜面与自尊,因此说完之后,便立刻低着头想要往外冲,却被明楼一把拉住。


明楼一碰着他,就觉得他手心冰冷,却是汗湿湿的,心下不忍,反手握了他手,暖意便顺着交握的双手传过去。明诚越要挣脱,他就越是不让他挣脱,最后明诚被逼不过,终于抬头,却是红着眼睛哀求他:“大哥,是我错了……大哥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绝不会再回上海,我……”


明楼却拉下脸,声色俱厉道:“你要再敢提一个走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明诚似是被他这一声吓住,竟是向后瑟缩了一下。明楼终究是看不下去他这样,拉着他坐回床上,叹气道:“你从小就跟我亲,后来我去法国,电话不方便,信也写得少,你想我想得厉害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跑我床上睡,就是贪我床上的那点念想——这些大姐都私下跟我讲过的。”


他说到这处,便喟叹一声:“阿诚啊……”


明诚仍是低着头不敢看他,明楼终于松了手,起身看了看表,大概是再不出发就要赶不上了,因此也不再多说,只是抬手,就如当年一般,在明诚的头上亲密地揉了两把。


他出门前对明诚道:“有些话,等你想好了,再来对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大哥。阿诚,我这样说,你能懂我待你的心吗?”


——当然是懂的,若是不懂,当年他又怎么会舍得离开明家,离开明楼?


明楼一走,明诚便立刻站起来。他腰背笔直,面色冷峻,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方才的羞耻与软弱。只是口中微微喘气,仔细一看,后颈已被冷汗洇得湿了。


明楼去而复返,既出乎意料,也算是意料之中,只是时间太紧张,他没时间躲藏,只得临时演了那么一出,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


可演归演,非得把心血淋淋地掏出来扔到明楼的脚底下,这滋味终归还是不好受的。但就算是这样,真的就瞒过了明楼吗?


明楼对他大概的确还是有几分顾念的,可这顾念和明诚对他的心思不同。纵然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然而这等事情是绝不能拿到台面上讲的,明楼不会,明诚更加不会。今日明诚却主动提及,未免显得牵强和另有所图了。明楼这样精明的一个人,会想不出其中关窍,甚至连问也不问,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这一章揭过去了?


总是可疑。


后头这些事情明诚自然不会跟黎叔讲,编了些话应对过去。黎叔听完他陈述,沉思片刻,郑重道:“青瓷同志,我会把你的建议向眼镜蛇转达。但你也要做好思想准备,眼镜蛇来上海主持工作不久,行事风格非常谨慎,你的建议有很大可能会被他驳回。”


明诚苦笑一下,道:“我知道,黎叔,可是我总要试一试。”


他声音极低,似是自言自语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总不愿信他是个卖国求荣的无耻之辈的。”


6、


电话突然响起,阿香正在收拾吃剩的晚饭,手上不大方便,明诚便示意自己去接。


他拿了电话,对面说了很长一段,他只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答,便挂了电话,穿衣服准备出门。


阿香觉得奇怪,随口问道:“阿诚哥,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


明楼今晚不在,汪曼春邀他共进晚餐,他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阿香这一问,到底是无心,还是替明楼问的,明诚拿不准,因此先应了一声,想想又答:“我有些急事,要去一趟海关。”


他出门却不是往海关去,而是开车往司格特路去了。


车子停在一幢二层小楼前,立刻有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围上来,随即有人用日语喝退了他们,迎了上来,客气道:“阿诚先生来了。”


却是南田洋子。


明诚也不跟她客套,直截了当问:“南田课长此时让我来,是有什么紧要事吗?”


原来特高课侦查到了军统在上海的一个据点,只是不知怎么泄露了风声,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未抓到一个活口。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缴获了一些尚未来得及销毁的电文。不过这些电文是加了密的,负责破译的人员讨论了半天,认为这些文件很可能是以德语的某种语法形式被加密的。然而在场人员里并没有特别精通德语的,而明诚在德国的履历南田洋子是知道的,因此将他喊来协助破译。


明诚并不多嘴,按她的要求做事。只是破译进展的并不顺利。这些密电并没有明确的时间顺序,其中有许多还是已销毁一半的残本,更加云里雾里。耗费了一个晚上,也不过就破译出“毒蝎”“锦瑟”“死间计划”等几个不知所云的词来。眼见时间不早,南田洋子知道今晚又要无功而返,脸色难看,好歹还是客气地送明诚回去。


明诚到家时是凌晨两三点钟。明公馆里一片死寂,阿香是早睡了,明楼房门紧闭,不知是已经睡了,还是根本没回来。他也快累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上楼休息。


进门一开灯,一股烟味混着酒味扑面而来,把明诚冲的咳嗽了两声。明楼坐在他床上,听见他动静,便抬眼扫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灯光暗淡的缘故,看上去脸色阴沉。明诚没料到他在,被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一想到明楼这样三番五次的装神弄鬼地吓唬自己,他心里的不快就要爆发出来,因此没好气道:“大哥半夜不睡,到我房里做什么?”


明楼一声嗤笑,明诚这才看清他只穿了衬衫,领带解了一半,随意的挂在脖子上,扣子解了最上头两颗,露出修长的颈项和小半截锁骨来。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抽了小半的烟,听见明诚问话,便把烟在床头上几乎快满了的烟灰缸里捻灭了,嘲讽道:“你半夜不归家,一回来倒先兴师问罪来了?我问你,今晚上去哪儿了?”


他嘴角挑起,直直地盯着明诚。明诚被他看得莫名心慌,不自在的转开眼,道:“去码头了。”


明楼问:“去码头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今晚海关总署有什么事情,能劳动明秘书长出马?”


明诚顿了顿,方道:“梁仲春有批私货要出港,我去替他……”


明楼眼也不抬地打断他:“梁仲春今晚上带着他那新来的童秘书去听戏喝茶了。我看那位童秘书楚楚可人,是个美人胚子,他估计今天是没空操心那批货的了。”


明诚哑口无言,闭了闭眼,冷冷道:“大哥既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有话不妨说明白。”


明楼一声冷笑:“我说明白?该给个交代的难道不是你?!”


他猛地站起来,语调抬高了些,声音里带了森森的刺,整个人都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明楼是有哪一点对不起你,值得你把心机和算计都用在我身上?你就算想摆脱我,也犯不上去投靠南田洋子!阿诚啊阿诚,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入了她眼的男人,哪个不是被她玩够了就连皮带骨地吞了干净!你当她真心对你?我怕你到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他话里的暗示太明显,明诚不可能假装听不懂。然而明楼今日太不正常,明诚敏锐地从空气里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因此虽然恼怒,却也强压着怒火,忍气吞声道:“大哥今日醉了,说得都是胡话。我跟南田洋子不是大哥说的那样,只是她找上门,我不能不卖她几分情面。”


明楼歪着头看他,也不知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片刻突然嘲讽一笑,道:“也是,你对女人硬不硬的起来都是问题。这么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便是尊泥菩萨,这种时候也是要有火的。明诚只觉得血把耳朵冲得嗡嗡作响,眼前都发黑,厉声喝道:“明楼!你胡说够了没有!”


他口中喘气,拳头捏的咯咯作响。明楼却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朝他这边走过来。


直觉告诉明诚现在应该立刻转身逃走,然而他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柱子,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明楼靠过来,在他耳边吐着气,充满恶意地提醒:“阿诚啊,你喜欢的人,难道不是我么?”


明诚打了个哆嗦,人生第二次感受到了绝望。


他颓丧的立在那里,永远挺直的脊背头一次显出了弯曲的弧度,整个人的生气与活力都随着脊梁骨被人抽走了。这感觉就像是儿时那些劈头盖脸的痛打,没日没夜的饥饿,无所不在的恐惧,卡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以前他觉得桂姨纵有千错万错,至少让他遇着了明楼。现在他宁可被桂姨饿死冻死打死,也不愿意站在这里生受明楼这样的羞辱。


“大哥。你瞧不起我,烦我,怨我,恨我,怎么样都行。”他哑着嗓子,声音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可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似乎听到深长地一声叹息,然后清清楚楚听见明楼说:


“你想都不要想。”


被明楼按在墙上的时候明诚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等明楼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那片空白突然被无穷尽的色彩填满了,天旋地转。


曾经在梦里肖想过无数次的明楼的吻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明诚,一瞬间他就溃不成军,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要不是明楼强硬地挤进他双腿间,他可能就要滑倒在地上了。


在这样被粗暴撕咬的吻里他闭上了眼睛。


我认命了。


死就死吧。


谢天谢地的是匆忙中不知是谁甩上了门。明诚几乎是被直接扔到了床上,他头晕脑胀,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明楼就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根本不给他一点缓冲的空间。


他们都太急了,而明楼又太大,进入的时候明诚疼得直发抖。明楼大概察觉到了,整个人都僵了,停在半途。然而这种不上不下才最让人难受,明诚挨不住,伸手去按明楼的腰,促着他进来。可真等全进去了,他又侧过头去,闭着眼睛,泪水拖着湿痕一路滚下来。


明诚闭眼皱眉,额上汗涔涔的,嘴唇被咬出一道血痕,全然是一副受刑的姿态。明楼凑过去亲他的眼角,尝到又苦又咸的味道。他开始动,先开始很缓,偶尔还能听见明诚几声痛哼,后来那痛哼就变了调。明楼听了那声音便沉沉的笑,扣住明诚的腰,一下一下地用力朝某个地方顶撞进去。


明诚仍像是在受刑,他挣动得像是案板上的鱼,又被死死按住,在明楼的苦刑下不停的喘息呻吟。这漫长的刑罚像是看不到尽头,明诚的意志却是有尽头的。明楼漫无止境的折磨终于让他彻底崩溃,不管不顾地紧紧抱着这施刑人的肩背,自暴自弃地开始求饶。


可他的示弱换来的不是宽恕,反而是愈发激烈的鞭笞。他尖叫,乞求甚至咒骂,然而这些全都没能打动明楼的心。明楼像个暴君一样,痴狂地享受着对他的帝国全然的占有与征服,并且最终得到了帝国毫无保留的服从与归顺。


万籁俱寂时明诚在明楼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换来明楼落在他耳边的几个轻吻。


我还活着啊。明诚想。


而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7、


明诚见过明楼牵着汪曼春的手,知道他们会在无人的花架下接吻,亲眼看着汪曼春在寒雨连江的冬夜里跪在明家大门外一夜,也听见小祠堂里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明楼低低的痛哼。


汪曼春恸是撕心裂肺,恨是钻心剜骨。她从来就是骄傲直白的性子,爱憎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从不屑于掩饰。


后来想想,她至少还有七情上面的资格,连这个都值得明诚羡慕。


很快明楼就被送去了法国。他在那边通讯不便,一周最多只打一个电话回来,有时两三周才得到他一点消息。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先跟大姐报个平安,说说近况。他也会问问明台,明台小时候就怕他,常不愿接他电话,往往冲着话筒喊几声“大哥”就算应付过去。等把他们都交代完了,明楼才会提到明诚,明诚便规规矩矩地接过话筒,听远在万里之外的明楼含着笑问他怎么样。常说的也就是最近读了什么书,以及明台又闯了什么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最后算起来,总是他跟明楼说的时间最久。


那一年又到他生日。其实他是孤儿,本没有什么生日,但桂姨说小孩子都应该有生日的,也不知根据什么,就定了那么一个日子。她还没有那么疯的时候,每年总给他做一碗加了荷包蛋的寿面。后来他来了明家,这个传统倒也延续下来,只是做面的人从桂姨变成了明楼。明楼聪明绝顶,什么事情都是一学就会,唯有在做饭上,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下的面不是太烂就是半生,实在谈不上什么口味。只是今年他不在家,便连这不怎么好吃的寿面也吃不上了。明镜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大半个月都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这日也不例外。不过她也有心,记得今天是阿诚生日,早就订了一只奶油蛋糕送回家里来。这等新鲜的西洋玩意儿明台最是喜欢,欢天喜地地把他阿诚哥的生日蛋糕吃了大半,又闹了一场,才被明诚半哄半吓地弄去睡了。


他打发了明台,自己却不睡,在客厅里转圈,像一只焦虑的小猫,一直试图捉住自己的尾巴。临近半夜,他困得已经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又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了。


明诚蹦起来去接电话,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的,声音有一点困倦的鼻音,听起来又黏又糯:“明公馆,您找哪位?”


对面传来明楼带着笑的声音:“找你呀!”


他快活又带点遗憾地说:“应该赶在今天了吧?有些事耽误了点时间,我还怕你睡了。抱歉,今年不能陪你吃面了,不过我给你买了很有意思的小礼物,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补给你。”


明诚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明楼看不见,急忙补了一句:“谢谢大哥。”


明楼在那边笑了一下,温和道:“生日快乐,阿诚。”


后来等他也去了法国,明楼果然把那几年欠他的礼物都补给了他。这些各色各样的小玩意儿被装在彩纸包装的小盒子里,每一个上面都写了年份和“致阿诚”。最早的那一个包装的彩纸都有些褪色了,墨水字迹却还是清清楚楚的。


要问明诚是什么时候对明楼存着那样的心思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说清了也没什么意思,就算再来一遍,十遍,百遍,大概也还是一样的结局。


本来这也无关痛痒,他从未想过要让明楼知道这件事情,左右不过是忍耐而已。他又不是没有做过,不仅做过,还很擅长。他既然能在桂姨手上留下命来,自然也能在明楼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而他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


导火索是个意外,那年冬天的某一个夜里,屋子的暖气坏了。两个人捣鼓了半天,最终无功而返。明楼无奈地承认了经济学在生活中的一无是处,并且在半夜冻醒两次之后,忍无可忍地把同样瑟瑟发抖的明诚从被窝里挖出来,连人带被子轰到了自己床上。


明楼握着他凉冰冰的手,两个人的腿都缠在一起。人体暖炉的效果十分明显,明诚没一会儿工夫便觉得暖和。然而糟糕的是,这热度烧起来就毫无节制,再也退不下去。他的身体年轻蓬勃,经不起一点撩拨。何况忍耐的太久,爱欲长期压抑后的反噬疯狂地简直分分钟要把他吃干抹净。


欲望在血液里呲啦作响,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惊恐地发现自己有了反应。


就算明楼一开始还没发现,在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明楼手脚的束缚时,也能对他的丑态一览无余。他到现在都能记得明楼充满惊诧的眼神:“……阿诚?”


欲念、恐惧、羞耻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让他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明诚猛地扑到了明楼的怀里,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磨蹭,不停地唤他:“大哥……大哥……”


这太像是求欢的姿态,或者根本就是。明诚能感觉到明楼一下子僵硬的身体和猛然粗重的呼吸。他变本加厉,哆哆嗦嗦地去解明楼睡衣的扣子,解到一半,手却被人按住了。


明楼把他推开,坐起来一颗一颗把被解开的扣子重新扣上。明诚能听他后牙槽摩擦的声音,可能是冷的,也有可能是气的,说话的声音倒还很平静:阿诚,这样不行。


然后他起身出去,明诚知道他是去换衣服。被子里的热气在逐渐散去,他冻得直打颤,头一次知道原来巴黎的冬天竟是这样冷的。


明楼关门的那一声不重,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再没见过明楼。等到再见的时候,明楼却告诉他,已经给他安排好去法兰克福交流,不日就要动身。


明诚毫无异议地全盘接受。他一切如常,打包行李,办完学校的各种手续,准时登上飞往法兰克福的飞机。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问明楼:“大哥,我能不能最后抱你一次?”


他把明楼的沉默当作了拒绝,因此惨淡地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想去提箱子。明楼却上前一步,紧紧把他拥住,在他耳边交待:“阿诚,你要保重。”


明诚反手回抱他,头埋在他颈项里:“谢谢大哥。”


这就是他留给明楼的最后一句话。


明楼是在明诚离开两天后觉出不对的。


他一直没有等到明诚的电话,明诚做事一向妥帖周到,并不是这样没根的人。等到第五天的时候,明楼终于忍不住给法兰克福那边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却是近日并没有一个叫做明诚的学生前来报到。


挂了电话之后,明楼立刻预定了机票,当天就登上了飞往德国的飞机。


他的寻找断断续续地持续了有一年多,足迹踏遍小半个德国。直到某一天他收拾房间,看见他当年送给明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礼物。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子都还在,东西也一样没少,唯独那些包装用的彩纸全都不翼而飞,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他的阿诚,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而如今明诚窝在他怀里,赤裸的肩背上泛起微弱的光,支棱的头发下露出半截薄薄的耳朵。明楼打量了一会儿,便去咬那半截耳朵尖。


明诚打了个颤,继续闭着眼睛装睡。明楼不放过他,微微抬了身子,扯开了两人之间的一点距离,轻声问:“你当年为什么走?”


明诚呼吸均匀悠长,似乎真的睡着了。明楼凝视他侧脸,叹了一口气,伸手环住他,把他往自己身上拢了拢。却听明诚闷闷道:“我不想大哥为难,只好难为我自己了。”


明楼想去吻他,明诚却死死地把头埋在他身上。有滚烫的东西滴落下来,像是硫酸,把明楼的胸口的皮肉腐蚀地血肉淋漓。


明诚在哭。他哭得无声无息,就像小时候做噩梦,在明楼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偶尔颤抖一下,让人心疼地只想把他揉到身子里去。


他说:“大哥,我好疼啊。”


8、


明楼有的时候做梦。


梦里明诚还是刚长成的青年模样,青涩又硬朗,像是啤酒那种苦涩又泛着清甜的味道。他扑在明楼怀里,爱慕且痴狂地看着他,身子像蛇一样扭动着,一声一声地叫他大哥。


明楼会把他按在床上,粗暴地贯穿他,听他用哑了的嗓子不停地哀求,看他在自己身下挣扎着想要逃开。但是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暴虐的快意让他头皮都发麻。他就是要给这小兔崽子一点教训,要把他干死在这张床上,再用铁链绑住他的腿,看他还能逃去哪里。


然后梦就醒了。


血液里沸腾的欲望像野兽,简直要把他活撕了。然而现实像是冷水兜头浇下,遍地狼藉。


他不是不后悔,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啊,是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作品,最上心的一个人。他舍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歧途。


明诚还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懂得分辨爱与依恋,年轻到可以义无反顾地投入一场万劫不复的冒险。但明楼却已经老了,老到可以冷静地把自己的心放到天平上衡量,老到承担不起亲手毁掉这个年轻人的重量,


他身后是血海刀山,前方是悬崖峭壁,明诚却还有好好的坦途可走,凭什么来跟自己一起刀尖上行路。


唯一错算的是明诚竟是那样决绝的一走了之。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杜绝了所有可能的难堪尴尬和随之而来的生疏,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懵了明楼。


可明诚还是回来了。


他像是变成了明楼不认识的人,进退得体,恭谦有度,无论跟谁讲话都是脊背笔直。不再像从前,总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唯唯诺诺和委曲求全。他终于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没有辜负明楼当年待他的初衷。


但他却不再是那个一心一意都牵挂在明楼身上的明诚了。不管明楼再怎么自欺欺人,他的阿诚也已经消磨在列宁格勒萧索的雪夜里。这正是他当年送明诚走时一心所求的,然而真当这个结果摆在眼前时,他却惆怅地几乎惶恐起来。


所以才会有那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下作的试探,才会有今晚上近乎失态的爆发。那些明知是逢场作戏的虚情假意都能让他欢欣鼓舞,而当明诚真的敞开身体、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的时候,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把他击晕过去。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的阿诚居然哭了。


除了小时候那些噩梦,明诚从来都不哭。明台小时候不懂事,欺负他了他不哭。在学校里被人骂是野种,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哭。明楼要送他去德国,他已经铁了心要离开的时候还是没有哭。明诚一直就是那种最懂事最让人省心的孩子,永远都不说自己有多委屈。


但他现在说他疼,像是要把过去那么多年所受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样,眼泪止都止不住。


明楼除了把他摁进自己的骨血里,什么都做不到。


第二次进入的时候明诚猛地支起了上半身,然后一下子瘫软下去。明楼眼疾手快地伸手护着了他的头,用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窄窄的腰往下拉了拉,防止他再撞着,又趁势进得更深了一些。这一次的节奏很缓,但是欲念并没有因为慢下来的速度而变少,反而增添了一点说不清的柔情蜜意。


明诚随着他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喘息。他的眼神没有焦距,眼泪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乌泱泱的眼珠子里映着明楼的脸,就像是满心满意只有明楼一个的模样。


台灯一直开着,灯光下墙上的影子像海潮一样起起伏伏,过了很久才云定风歇。


明诚困倦地睁不开眼,明楼一手环着他,手指一缕一缕地梳他湿漉漉的头发,低头去吻他耳侧,轻声唤他名字。


明诚嘴里咕哝着什么,朝他靠得紧了一点。


明楼凑上前去,才听清他一直在含糊不清地喊“大哥”。


他低低地笑。


“大哥在呢。睡吧,阿诚。”


9、


黎叔见到明诚的时候吓了一跳。


明诚一双眼肿着,其实倒不是很厉害,只是因为他眼睛生的大,因此看起来特别明显罢了。又因为神色恹恹的,不免让人担心。黎叔问了两句,明诚便说是前几天晚上回去迟了,又喝了酒,受了寒凉才会这样。又说已经好得多了,让黎叔不要担心。


黎叔见他说话的精神还好,这才放下心来。他今日有急事联系明诚,因此也不顾得客套,直说道:“你上次提的事情,眼镜蛇有了回复。”


明诚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说得是策反明楼一事,当下打起几分精神,急切问道:“什么结果?”


黎叔却摇头道:“这件事情太大,电文里不便细谈。眼镜蛇传来消息,约你这周见面。”


明诚神色一凛。他听黎叔隐约提起过,眼镜蛇身份复杂,未免暴露,行事谨慎,连黎叔都不知道他底细。如今突然提起见面,倒是出乎他意料。不过这也说明眼镜蛇对明楼这件事情十分重视,因此并不多虑,一口答应。


但他们碰面的地点却是大出明诚所料——眼镜蛇竟然约他周日上午在新政府办公厅的天台上见面。


明诚心中惴惴,终究还是准时赴约。


谁料天台上竟站着个他分外熟悉的背影,听见有人上来,便回过头来。


——明楼。


除了那天早晨在一张床上醒来,明诚和他与往日似乎并无分别。仍旧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却都只字不提那晚的事情。


他们明明亲密无间,又偏偏咫尺天涯。


明诚不知道明楼是怎么想的,一时兴起或者情之所至,怎样也好,他不愿去猜测。他只是知道,长久的分离和压抑都没能磨灭他对明楼的念想,那大概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既已认命,明楼如何看他,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他过不了自己这关。只要一想到明楼还披着那一身狗皮,一想到他手里可能沾着抗日者的鲜血,就像有什么堵在明诚胸口,让他几欲作呕。


他以前做过梦。梦里他举枪对着明楼,明楼却张开臂膀做出拥抱的姿势,微笑着让他开枪。


前一天他又做起这个梦来,这一回的梦境要清晰的多。黎叔带来了眼镜蛇的回复,却不是如今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而是刺杀明楼的命令。


他抖得几乎持不住枪,牙齿格格作响,明楼一步一步走过来,全然不顾对着心脏的枪口,反而握着他的手,逼着他跟自己一起扣动了扳机,心口喷薄而出的鲜血浇了明诚一头一脸。


明诚在极度的恐慌中清醒过来。


脸上冰冷。他用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亲手送明楼上路。然后等战争结束,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他就立刻下去陪他。


可明诚此时目瞪口呆,搞不清楚明楼为什么会在这里。片刻才强自镇定,勉强笑道:“大哥……大哥今天不是去参见读卖新闻的招待酒会了?”


明楼也笑,可他的笑比起明诚,不免自在多了:“阿诚不也去吴淞口办事了?”


明诚心乱如麻,慌乱中隐约升起某种预感,然而这预感太过天方夜谭,他实在不敢信。因此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楼对他展开双臂,与明诚梦中的姿态别无二致:“你不是想策反我吗?”


明诚张大了嘴,瞪着眼睛——这痴傻的模样看起来不免好笑,所以明楼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青瓷同志。”他慢悠悠地道:“鉴于我已经是你的了,所以你的建议,我不能同意。”


下一刻明诚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进了他的怀里,把他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好容易站定了,明诚却像是没骨头一样黏在他身上不肯抬头。


他气呼呼又闷闷地问:“你当年为什么赶我走?”


明楼叹气,在他背后安抚地拍了拍,苦笑道:“阿诚,你那时候太年轻,以为自己可以一条道走到黑,我却不能不给你留一条后路。那时候我也并没有要赶你走,只是觉得你待在我身边太久,出去开了眼界,也许就不同了。”


明诚终于舍得抬头,他眼角都是红的,眼珠子却黑的发亮,恶狠狠道:“我从来就不需要后路。我一直都知道我爱你——你当我分不清爱与不爱,我就问你一句,明台会像我爱你一样爱大姐吗?”


明楼竟一下子被他问得愣住。半晌他苦笑,复而大笑。


他说:“阿诚,我都不能相信我这样的傻。”


他们之间错过了很多并肩的岁月,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天边的一轮皎月,如今终于被他摘下来握在了手心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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